原刊载于 Jetstream Magazine，作者 Sanghyun Kim。

发动机的嗡鸣在巴格达萨达姆国际机场回荡，家庭成员在刺眼的荧光灯下挥手告别。1987年那天早上登上 Korean Air Flight 858 的99名乘客中，很少有人能想到他们的旅程会以航空史上最黑暗的谜团之一收场。

1987年11月29日，对伊拉克巴格达的萨达姆国际机场（现称巴格达国际机场）的旅客来说，本是普通的出行日。登机口处，99名乘客正在登上 Korean Air Flight 858，航班目的地为韩国首尔，中途计划在阿联酋阿布扎比和泰国曼谷停留。

在这架服役16年的 Boeing 707 上的99名乘客和20名机组人员中，大多数是从海外返乡的韩国人，其中包括55名现代（Hyundai）建筑与工程公司雇员。其他值得注意的乘客还有首尔驻巴格达总领事及其妻子、一对日籍父女、一名印度籍人士和一名黎巴嫩籍人士。

从巴格达到阿布达比的航段未出现任何问题后，九名机组人员和六名乘客下机。随后又有11名乘客登机，航班起飞前往曼谷的第二段旅程。此时机上共有104名乘客和11名机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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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irplane with a Past

这架注册号为 HL7406 的机体在韩国有着复杂的历史。1980年至1982年间，该机曾被用作韩国第一架官方总统专机。随着政府过渡到 Korean Air 采购的新机，HL7406 的总统专机服役期结束。随后该机被重新喷涂为 Korean Air 的浅蓝新涂装，机尾还绘有象征性的“太极”图案，并贴上了宣传1988年首尔奥运会的特别贴花。

HL7406 是 Korean Air 向 Boeing 订购的第一架新机。在 HL7406 之前，Korean Air 运营过两架从 Eastern Air Lines 二手获得的 Boeing 720，并租赁了一架 Boeing 707 货机以开辟货运航线。

Maintenance History

在此之前，HL7406 曾发生过两起事故。1977年9月13日，由于液压系统故障，着陆时前起落架未能放出，导致部分腹部着陆。十年后的1987年9月2日，该机在进近同一机场时再次出现前起落架故障，再次造成腹部着陆。修复后，飞机恢复运营，首个目的地为巴格达。Flight 858 则是这趟首航返程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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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outine Flight That Never Landed

在飞机首个停靠点巴格达下机的乘客中有两名日本籍旅客，他们要转乘 Gulf Air 前往巴林。这两名乘客随后成为韩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

飞机的第二段航程——从巴格达飞往曼谷——起初一切正常。就在抵达曼谷前约45分钟，大约在 05:05 UTC，机组准备开始下降。

他们向空中交通管制台报告说：“我们预计按时抵达曼谷。时间和位置正常。”

可悲的是，这成了他们与空中交通管制的最后一次无线电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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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曼谷机场的空中交通管制与 Flight 858 失去了所有通信。航班在安达曼海上空消失了。

在首尔金浦国际机场，期待瞬间变为绝望，当家庭和朋友被告知航班甚至未到达曼谷中途停靠点就已失联时，悲痛席卷而来。

300多名悲痛欲绝的亲属通宵守夜。蜡烛闪烁，家人紧握着照片低声祈祷。另一处守夜点设在一家机场酒店，航空公司官员在那里不断向家属通报搜救情况。Flight 858 的失事震惊了全国，尤其是自四年前1983年 Korean Air Flight 007 被击落以来，韩国未曾发生过类似的航空事故。

泰国立即展开搜救行动，并很快得到缅甸（现为 Myanmar）和印度以及大韩民国（South Korea）的支援。

起初，人们认为可能是机械故障，因为飞机刚从维修机棚返回。然而，在事故发生两天后的12月1日，两名登上 Flight 858 的日本乘客的逮捕与死亡，使此案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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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vestigation

KAL858 失踪后，韩国当局立即将怀疑指向北韩。这些指控基于两名日本乘客在登机前几天的异常行为。购票时，这两名日本乘客写下了他们的名字而非通常使用的姓氏；他们的行程也很可疑：维也纳—贝尔格莱德—巴格达—阿布扎比—巴林，尽管存在更为简便的行程选择。此外，相关当局注意到，他们在因 KAL858 失踪被询问后便提前退房离开了巴林的酒店。

在怀疑加剧后，韩国驻巴林大使馆联系了日本大使馆，以核查两名日本乘客登机时所使用的护照。发现护照为伪造后，巴林方面在机场将两人扣留，正当他们准备办理飞往安曼的登机手续时。一名日本大使馆工作人员以该女子的护照为假为由拖延她的离境，称需搭乘日本航空返回日本进一步调查。男子听闻后催促女子为避免识别而自杀。他们在香烟中藏有氰化物并试图服毒自尽；女子因当局阻止而幸存，男子则死于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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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政府派出特别派遣员赴巴林请求引渡这些嫌疑人，因为氰化物自杀是北韩特工常用的手段。巴林当局同意移交女子和男子的遗体，韩国政府随即对该案展开正式调查。嫌疑人随后被包机由 Korean Air 的 DC-10 运送至韩国。

调查发现，恐怖分子在靠近他们座位 7B 和 7C 的行李舱中留下了一个无线计时炸弹，设定为在启动后九小时引爆。就在抵达曼谷前约45分钟，计时器归零并引发爆炸。

A Confession That Shook Two Koreas

被押运回韩国后，这名女子被确认为 25 岁的 Mayumi Hachiya，并接受了大量讯问。由于她冒充日本人的身份已经曝光，她试图改称自己是中国人，甚至书写中文。然而，国家情报院（National Intelligence Service，NIS）探员通过诱导性手法确认了她的韩国血统。

例如，当办案侦探用韩语对同事说她在说谎时，她却用中文辩解“我没有说谎”，从而暴露出其实懂韩语。调查员也用韩语开玩笑逗她发笑，并当着她的面骂金氏家族以激起反应。询问日本的电视品牌时，她错误地回答了一个朝鲜的电视品牌；她还错误地说日本是左侧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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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她打开话匣子，NIS 探员带 Hachiya 在首尔做参观，让她亲眼见到真实的韩国景象。探员希望通过展示真实的南韩景象，使她意识到自己关于韩国是失败且腐败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观念是谬误，她不过是被利用为北韩恐怖活动的工具。探员还用温和的讯问策略出其不意地对待她，这与她预期的折磨和暴力截然不同。

1987 年 12 月 23 日下午约 5 点，也就是 KAL858 遭炸 25 天后，25 岁的 Mayumi Hachiya 第一次用韩语说出了“原谅我。对不起。”随后她自愿用韩语做了更多供述。

The Bombers

Mayumi Hachiya 的真名是 Kim Hyun-Hui，她是 25 岁的北韩特工。那名男子 Shinichi Hachiya 则被识别为 Kim Sung-il，一名 70 岁的北韩特工，是该阴谋的策划者。他们两人都是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情报部门的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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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Hyun-Hui 生于1962年1月27日，她的父亲是北韩外交官。她在北韩社会过着相对优渥的生活。童年时期，父亲曾在北韩驻古巴大使馆任职，她在那里度过了部分时光；后来回到北韩上高中。毕业后，她考入平壤外国语大学（Pyongyang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主修日语，学业优异，受到中央党的注意并被召入党，训练成为一名伪装成日本女性的特工。

不久之后，她被突然单独召回北韩。起初她以为是要渗透到日本展开间谍活动，但实际上政府另有安排。

在爆炸发生前两个月，Kim Hyun-Hui 与 Kim Sung-il 在平壤被指派一项绝密任务：炸毁一架南韩客机。北韩意图破坏即将举行的 1988 年首尔奥运会，以此阻碍南韩在国际上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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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12 日，即爆炸事件前 17 天，特工们在上午 8:30 乘 Air Koryo 的航班离开平壤顺安机场前往莫斯科。当天傍晚 18:00 抵达莫斯科后，他们于午夜搭乘 Aeroflot 的航班前往布达佩斯，于次日清晨抵达。特工们在一名朝方向导官员所居住的房屋停留了六天，并于 11 月 18 日乘车离开前往维也纳。越过奥地利边境后，该向导官员递给他们伪造的日本护照并盖上虚假的出境章。从那时起，特工们便以虚假日本身份旅行。

特工们于 11 月 18 日入住维也纳 Hotel Am Parkring 的 603 房间。在维也纳期间，他们到 Austrian Airlines 办公室购买机票，还在 Alitalia 办公室为他们的逃跑路线购买了阿布扎比飞往罗马（经安曼）的票。

11 月 23 日，即爆炸发生前六天，特工们乘 Austrian Airlines 从维也纳飞往贝尔格莱德。27 日晚上，也就是爆炸前两天，他们收到一个伪装成日本 Panasonic 收音机的定时炸弹，以及藏在一瓶酒中的液体炸药。这些东西由两名从维也纳乘火车来到贝尔格莱德的北韩指挥官员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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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8 日，也就是爆炸当晚，特工们乘 Iraqi Airways 的航班从贝尔格莱德飞往巴格达，于晚上 8:30 抵达。在中转休息室等待近三小时后，Kim Sung-il 将炸弹的计时器设定为九小时后爆炸。随后他们登上 Korean Air Flight 858，将行李——包括炸药——存放在座位上方的行李舱，座位为 7B 和 7C。Flight 858 于晚上 11:30 自巴格达起飞，并于次日凌晨 3:30 抵达阿布扎比。两名特工在不带随身行李的情况下下机。

KAL858 继续前往曼谷的航程，但在九小时定时器到点后炸弹引爆，飞机随即爆炸。

在阿布扎比下机后，这两名已变成炸弹制造者的特工遇到意想不到的签证问题，机场工作人员要求查看他们的后续机票。由于他们的行程本就很可疑——行动方向与他们刚来时相反——他们放弃了前往罗马的逃跑路线上，选择改飞巴林。当日他们乘 Gulf Air Flight 003 自阿布扎比飞往巴林并在当天抵达。办理酒店入住后，他们尝试购买飞往罗马的机票，但因当为周日，航空公司办公室已关闭。次日他们再试图购买当日的机票，但航班已客满，最终他们买到了周二（12月1日）的机票。

当炸弹制造者返回酒店时，一名根据早前情报行动的韩国大使馆职员到访了他们的房间。该职员向炸弹制造者打招呼并告诉他们万幸在飞机飞往曼谷前已下机，随后在离开前还询问了他们的旅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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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炸弹制造者愈发疑神疑鬼。翌日清早，他们提前退房并前往巴林国际机场，一名日本大使馆职员识破了他们的身份为假。此时特工们尝试自杀，Kim Hyun-Hui 被带去讯问。

KAL858 的残骸。来源: Yonhap News Agency

调查人员认定，这次爆炸的目的是扰乱即将到来的总统选举，并阻止各国参加在首尔举行的 1988 年夏季奥运会。本次袭击是北韩为动摇南韩政府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中的一环，这些行动还包括 1983 年的仰光爆炸（Rangoon bombing）和 1986 年的金浦国际机场爆炸，该事件发生在首尔主办的 1986 年亚运会前六天。

The Aftermath

Kim Hyun-Hui 曾被判死刑，但后来被政府赦免，以便获取有关北韩的机密信息。据信她留在北韩的家人和亲属均被送往劳动营并被驱逐出平壤首都区。

Kim 在1990年代初写了两本关于她生平的书，并向受害者家属提供了超过 60 万美元的赔偿。她目前在韩国国家情报院的保护下生活。她与一名前国家情报院特工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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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爆炸发生在总统选举前夕，执政党通过迅速追究责任并广泛报道恐怖分子的抓捕，得以利用此事赢得选举。Kim Hyun-Hui 于 12 月 15 日被押运回韩国，正好在总统选举前一天。朝鲜战争的影响在当时仍深刻影响着大多数韩国人，这类消息对公众印象有利。最终，随着反对党联合候选人的失败，执政党得以继续掌权。

Flight 858 的遗骸从未全部打捞上来，政府对迅速回收遗体也表现出有限兴趣。这促成了有人认为该事件为执政党策划的阴谋论，这些指控至今仍有争议。

2019 年，韩国广播公司 MBC 发现了被认为是 Flight 858 机身的残骸。尽管距离爆炸已过去 32 年，这段机身却被发现仍较为完整，这表明 707 并非猛烈坠入海中，而可能是在海面上试图迫降失败。

2020 年 11 月 27 日，MBC 宣布韩国政府已与缅甸政府达成协议，派遣调查员前往残骸地点。然而，由于 2021 年 2 月 1 日发生的缅甸政变，调查被迫中止。MBC 于去年 12 月上传了一段视频，强调重新调查的重要性。

Flight 858 受害者的纪念碑位于韩国首尔的良才市民森林。三十八年后，Flight 858 的故事仍在回荡，提醒世人：在每一场政治暴力之下，都是被斩断的生命、家庭与梦想，人们共同怀抱着希望，祈愿此类悲剧永不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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